抗议与权力
原文由 Maciej Cegłowski 于 发布,订阅该博客
2020年8月,《纽约时报》邀请我为一个关于威权主义与民主的专题撰写评论文章。他们最终没有刊发我的投稿,我在此将其分享出来。
2020年夏天,乔治·弗洛伊德抗议活动开始在全美蔓延时,我注意到社交媒体上有许多人向香港人请教抗议技巧——该用什么应用、该穿什么装备、熄灭催泪弹的最佳方法是什么。美国人正以对待任何新活动的方式为这个抗议之夏做准备——确保自己拥有最好的装备。
作为香港抗议活动的见证者,我同样钦佩抗议者及其展现出的风采。但我更希望我的美国同胞能从这些抗议中学到更具战略性的经验。具体而言,我希望他们关注的是,在漫长的抗议季中,这片土地上“没有”发生什么。
为什么主张与警方对抗的“勇武”派和更倾向于大型游行的、人数更多的“和理非”阵营之间,从未真正分裂?以年轻人为主的抗议者,是如何维系住那些生活被抗议严重打乱的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邻里的支持的?而一个无大台的运动,又是如何约束住那些出现在任何冲突现场、只想打砸破坏的虚无主义愤青的?
最重要的是,香港的抗议者是如何赢下一场选举的?
抗议始于2019年3月,起因是一项拟议的引渡条例,该条例威胁到1997年中英条约所保障的香港自由。到了夏天,最初的抗议浪潮已发展为反对中国试图侵蚀城市自治的大规模运动。6月16日,香港迎来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会,估计有两百万人——接近全港三分之一的人口——走上街头游行。
随着夏去秋来,警方对示威的回应愈发暴力,抗议也变得更加激烈。11月的区议会选举,发生在一场警方与大学生之间末日般的对峙仅仅两周之后,那场对峙导致了香港首次大规模逮捕。无视警方的威吓,数以千计的香港人排起长队——有时就站在几天前还在街头激战中被撬走地砖后露出的沙土上——为这场人人都明白已成为对民主派运动公投的市政选举投票。
为这次投票的准备早在2017年就已开始。深知这可能是香港最后一次真正自由的选举,组织者们花了数月时间奠定胜利的基础。即便在抗议席卷全城之际,香港人仍新登记了39.2万名选民(在700万人口中)。他们确保竞逐全部452个议席,并举行了非正式初选——这在香港政治中还是新鲜事——以避免任何分散票源的风险。
亲北京的在任者拥有人脉、知名度和资金上的优势。随着投票日临近,数名反对派候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袭击,另一些人则被选举管理机构取消资格(组织者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已安排了替补人选)。
尽管受到种种干扰,民主派仍赢得了香港历史上最大的一场压倒性胜利,拿下18个区中的17个,并占据了绝大多数议席。至关重要的是,这场选举为数月的抗议正了名,戳破了中方所谓抗议只是一小撮暴力分子恐吓民众所为的说法。
选举上的成功并不意味着香港抗议者迎来了圆满结局,他们清楚这一象征性胜利的局限。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北京利用新冠疫情收紧控制,最终出台了压制性的国安法,终结了香港的言论自由。对自由的抗争至今仍在那里继续。
但这场选举向世界表明,香港政府已经失去合法性,人民不会不经抗争就屈服于极权的中国统治。
特朗普执政初期,美国似乎也有可能孕育出同样充满活力的民主运动。就职典礼次日举行的女性大游行,是迄今为止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单日示威。一夜之间仿佛涌现出上千个新组织,一个比一个更急切地要对抗美国政治中的威权转向。
然而,尽管特朗普首个任期内出现了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五场抗议,其中只有一场——颇具意味的是,在波多黎各举行的一场游行——实现了具体的政治目标。
女性大游行持续不到两年,就在相互指责和攻讦中分崩离析。随后几次大型抗议也带来了类似的希望落空之感——2018年反对枪支暴力的“为生命游行”,或是2019年的全球气候大罢工——无一能将压倒性的民意支持转化为任何实质的政治成果。
不习惯大规模抗议的美国人,以为如此庞大示威本身的道德力量就能带来政治变革。
就像漂在海面上的冲浪者,我们一直在等待那道完美的浪,将我们一举带上岸。如果一次抗议不行,或许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抗议就可以了。
于是我们白白耗费了四年时间原地踏水,而本该奋力向前游去,锻炼不熟悉的肌肉,借助每一道浪涌带来的动力,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些。
感到困顿的人们转而寄望于获救的幻想。或许是穆勒报告最终会让特朗普政府名誉扫地,或是弹劾听证会,或是最新一本爆料内幕的书。
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决定性战役上的问题在于,即便赢了,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胜利反而可能自我瓦解的早期例子出现在2017年,当时特朗普总统签署了一项被俗称为“穆斯林禁令”的行政命令,禁止七个国家的公民入境美国。全国各地的机场自发爆发抗议,移民律师驻守在国际机场航站楼,帮助滞留的旅客获得自由。包括谷歌和脸书在内的科技巨头也举行了其历史上首次政治集会。
假以时日,这场运动本可形成有组织地反对特朗普政府最受憎恶政策之一的核心力量。但夏威夷地区法院发布的一项临时禁制令让这一进程戛然而止。仗既然打赢了,大军便各自散去。
到2018年旅行禁令最终提交至最高法院并获维持时,已没有团体准备接过抗争的接力棒。那些一年前还备受关注、牵动人心的移民和难民,如今只能独自面对困境。
四年来这种被动、间歇性的抗议,已让美国的民主运动走到了十字路口。我们刚刚经历了又一波大规模示威——再次创下美国历史之最——而如何定性这股力量,是让它成为分裂我们的武器,还是化作将我们推向权力的引擎,取决于我们自己。
迄今为止,尽管利害关系要大得多,我们却没有像香港人对待那场象征性选举那样,认真对待我们这场后果重大的选举。全国上下并未齐心协力去登记选民、招募选举监督员,或是动员那些在大选中投票率历来偏低、却高度倾向民主党的群体,比如大学生。
7月,当负责监管美国选举经费的联邦选举委员会(FEC)因人数不足而无法达到法定人数时,甚至很少有人留意。国会——政府中唯一由民主力量掌权的分支——竟然像往常的政治年份一样自行进入了夏季休会。
我们本应将即将到来的选举视为四年来重夺民主这一工程的高潮,却把它当成了又一阵政治天气,紧张地盯着预报,蜷缩起来,寄望于好运。
香港人认真对待自由受到的威胁,并组织起有力的政治回应;而美国人仍在焦虑与幻想之间摇摆,期望变革会自动到来,无需付出将抗议转化为选举成果的艰苦努力。
改变这一局面为时未晚。正是那股一次次以创纪录人数将美国人带上街头的能量,也可以将他们带到投票日那天的投票站。但在这场关乎真正权力的选举中,我们必须做出抉择:是否要像香港人为他们的民主而战那样,同样认真地为我们自己的民主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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