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词汇里的中国 —— 余华
原文由 Derek Sivers 于 发布,订阅该博客

著名小说家。我很喜欢根据他的《活着》改编的电影。这是一部以十个关键词为切口、讲述在中国成长经历的回忆录。有时谈的是文化洞察,有时只是他的个人故事。其中对“山寨”和“忽悠”的剖析尤为深刻。注:这两个词是对书中讨论的中文原词的粗略英译。
没有什么比痛苦更能让人们彼此相连。
当我在书中书写中国的痛苦时,我也在记录自己的痛苦,因为中国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忧患磨砺我们的忍耐力,而安逸享乐则往往加速我们的衰亡。
短短三十年间,一个由政治主宰的中国蜕变为一个以金钱为王的中国。
自文革以来积蓄的政治热情在一瞬间彻底释放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致富的狂热。
当所有人都齐心协力一心赚钱时,九十年代的经济腾飞便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文革期间,“人民”的定义是工人、农民、士兵、学生、店员。
如今,“人民”这个说法已被掏空了含义。
还有哪位政治人物会特意穿着泳裤向自己的人民挥手?只有毛泽东。
过去三十年里贬值最快、幅度最大的词是“领袖”。
在今天的中国,我们不再有领袖,我们拥有的只是“领导集体”。
2009年端午节期间,这样一条短信开始流传:
«
新华社五月二十八日电:
中国科学院已成功克隆毛泽东。
该克隆体的各项生理指标均与毛泽东盛年时期一致。
此消息在国际上引起强烈反响。
奥巴马总统宣布,美国将在三日内废除《与台湾关系法》,并撤回所有驻亚洲美军。
日本首相已下令拆除靖国神社,承认钓鱼岛是中国领土,并批准就1937年侵华战争赔偿13万亿美元。
欧盟已解除对华武器禁运。
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已承认中国对东西伯利亚一百万平方英里领土的主权要求。
蒙古已向联合国表示其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
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已承诺遵从大陆提出的关于统一的一切安排,并已申请到国家档案馆担任研究员。
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已指示其六方会谈代表一切按毛主席的指示行事。
国内形势也迅速逆转:
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县处级以上官员已退缴非法所得,共计980万亿元。
私营企业已转为公有制。
2500万三陪小姐一夜之间从良。
股市飙升。
房价下跌60%。
中国人民再次唱起了时代赞歌:“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又出一个毛泽东。”
»
虽然毛泽东时代的生活贫困而压抑,却没有那种普遍而残酷的生存竞争。
那时人们处在同等水平,过着同样节俭的生活。
而今天,生存如同一场战争。
恃强凌弱,人们靠蛮横与欺诈致富,老实本分的人受苦,胆大妄为、不择手段的人飞黄腾达。
毛泽东思想并未消亡。
他的思想如同播撒在适宜土壤中的种子,依然保持着生命力。
文革期间,毛泽东的诗词被谱成歌曲。
他的语录被大人小孩传唱。
毛泽东的诗词和语录无处不在。
在与毛主席指示的朝夕相处中,最平凡的事物也被赋予了厚重的意义。
临睡前,我们会在枕套上看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在床单上看到“乘风破浪,奋勇前进”。
人们常说“毛主席在我们身边”,我也对此深信不疑。
我确信自己做了好事他会高兴,做了坏事他会失望。
如果只是几个人在哭,我一定会感到悲伤,但一千个人同时放声大哭,却只让我觉得好笑。
有一天,我注意到一张印有漫画的海报。
我的阅读终于发现了另一片新大陆。
你可能起步时占尽优势,却随着时间推移把自己困住,有时你也可能起步时处于劣势,却发现这个劣势反而能带你走得很远。
写作让我得以拥有两种人生,一种是虚构的,一种是真实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像疾病与健康:一方强盛,另一方必定衰落。
因此,当我的现实生活日趋平淡时,我的想象世界反而更加波澜迭起。
我的成长经历很大程度上就是革命的经历。
当社会经历剧变时,一个极度压抑的时代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极为宽松的时代。
中国的高速经济增长似乎在一眨眼间改变了一切,就像一次纵身一跃,让我们从物资匮乏的时代跃入铺张浪费的时代,从本能被压抑的时代跃入纵情放任的时代。
毛泽东的一句话概括了文革的基本特征: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文革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时代,敌人永远是错的,我们永远是对的。
没有人有勇气提出敌人有时也可能是对的,而我们有时也可能是错的。
邓小平则说了一句概括了我们这个时代精神气质的话:
“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这么一说,他便颠覆了毛泽东的价值体系,并点出了在中国社会早已显而易见的事实:对与错往往并存。
于是,中国从毛泽东政治挂帅的单色时代,进入了邓小平以经济为中心的五彩缤纷的时代。
她说:“金钱不是衡量幸福的唯一标准。”
我说:“如果你是一个年收入只有800元的人,说出这话会赢得很多尊重,但你不是。”
富豪榜被民间称为“杀猪榜”。
中国有句俗话:
“人怕出名猪怕壮。”
意思是说,人一出名就容易栽跟头,就像猪养肥了就要挨宰。
“山寨”在中文里原本指设有栅寨等防御工事的山间村落。
它也曾被用来指称盗匪的巢穴,这个词一直带有不受官方管束的意味。
“山寨”比当代汉语中任何其他词语都更具无政府主义精神。
随着山寨概念被普遍接受,抄袭、盗版、恶搞、戏仿、诽谤等原本被视为粗鄙或非法的行为都有了存在的理由。
在社会心理和公众舆论中,它们也逐渐获得了正当性。
在今天的中国,有些领域依然缺乏自由,而另一些领域自由得令人难以置信。
二十多年前,记者采访我时我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采访内容在发表前会经过严格审查并被大幅删改。
十年前我在接受采访时开始变得更加谨慎,因为我发现报纸会把我说的一切,甚至包括脏话,都原样刊登出来。
如今,我常常惊讶地读到一些自己从未接受过的采访——那些话完全是记者杜撰的,一大堆废话却都安在了我的名下。
“那是山寨的。”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现实:你可能做了违法或有悖良心的事,但只要用某种山寨的说辞为自己辩解,你的行为在舆论的法庭上就会变得合法而体面。
1966年毛泽东发出“造反有理”的号召时,激发了社会弱势群体中的革命本能,他们满怀激情地投入造反。
到处都是向当权者造反的人。
传统的党委和国家机构彻底瘫痪,各种山寨的领导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只要能拉到一些人支持你,一夜之间你就能成立一个造反司令部,并自封为总司令。
请注意文革初期无数造反司令部突然涌现与私营经济迅速崛起之间的相似之处。
八十年代,中国人用赚钱的热情取代了革命的热情,一时间私营企业遍地开花。
正如山寨挑战正版一样,私营部门也冲击了国有经济的垄断地位。
无数企业很快倒闭,却又有无数新的企业取而代之。
中国的经济奇迹就是这样启动的。
私营部门通过不断破产与新生的循环,展现出巨大的生存能力,同时也迫使僵化保守的国有企业去适应市场的残酷竞争。
“山寨”被赋予了丰富的新含义,它突然将这些年高速发展中在水面下暗流涌动的种种现象都呈现在眼前。
山寨:这就是它们共同采用的名字。
赤脚医生是毛泽东时代的发明:让略有文化的农民学会一些常规医疗操作,然后背着药箱回到家乡。
为什么叫赤脚医生?因为对他们而言,行医只是副业,本职工作仍是下地赤脚劳作。
当周围的农民有个头疼脑热、小伤小病时,他们就能就地提供基本治疗。
我曾经当过一名山寨牙医。
忽悠:蒙骗。
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设套行骗、坑蒙拐骗。
一种对欺诈、恶作剧等行为的社会倾向。
一旦这些带有贬义的词语躲到“忽悠”的羽翼之下,便突然获得了中性的地位。
“忽悠”为欺骗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外衣。
山寨现象以集体迸发的方式出现,如同雨后春笋。
“忽悠”则立刻风靡全国。
如同投石激起巨浪,它引发了海啸般的连锁反应:中国社会中早已存在的种种现象——吹嘘夸大、虚张声势、谎言诡辩、轻佻恶搞——获得了更大的能量,被推向新的高度。
中国有句俗话: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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