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You Know

Paul Graham

你怎麼知道的

我至少讀過 Villehardouin(維勒阿杜安)關於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編年史兩次,也許三次。然而,如果要我寫下我記得的所有內容,我懷疑大概寫不滿一頁。把這種情況乘上好幾百倍,當我看著自己的書架時,就會感到一陣不安。如果從這些書裡記得的這麼少,讀這麼多書又有什麼用呢?

幾個月前,當我在讀 Constance Reid(康斯坦絲·瑞德)那本寫得極好的 Hilbert(希爾伯特)傳記時,我想通了——就算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是能讓我對此好過一點的想法。她寫道:

希爾伯特對於那種用大量事實填塞學生、卻不教他們如何提出問題並解決問題的數學講課毫無耐心。他常對學生說:「一個問題的完美表述,就已經是其解答的一半。」

這一點在我看來向來很重要,而在聽到希爾伯特也印證了這個看法後,我更加深信不疑。

但我最初又是怎麼開始相信這個想法的呢?是靠我自己的經驗,加上讀過的其他東西的綜合。而在當下,我一樣也想不起來!而最終,我甚至也會忘記希爾伯特也曾印證過它。但我對這個想法重要性的信念之所以加深,仍將是我從這本書中學到的東西,即使在我忘記自己曾從中學到之後亦然。

閱讀與經驗會訓練你對世界的模型。即使你忘記了那些經驗或讀過的內容,它們對你的世界模型的影響依然存在。你的心智就像一個已編譯好卻遺失了原始碼的程式。它能運作,但你不知道為什麼。

要尋找我從維勒阿杜安的編年史中學到了什麼,不該看我記得什麼,而該看我心中關於十字軍、威尼斯、中世紀文化、圍城戰等方面的心智模型。這並不表示我當初不能讀得更專心,但至少閱讀的收穫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可憐地微小。

這是那種事後看來顯而易見的事。但對我來說卻是個驚喜,想必對於其他任何曾為(似乎)忘記了那麼多讀過的東西而感到不安的人,也會一樣。

不過,意識到這一點,不只是讓你對遺忘這件事感覺好過一些而已。它還有具體的意涵。

舉例來說,閱讀與經驗通常是在發生的當下,依據你當時大腦的狀態被「編譯」的。同一本書,在你人生的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的編譯結果。這意味著,重要的書非常值得一讀再讀。我以前對於重讀書籍總感到有些芥蒂。我無意識地把閱讀和木工這類工作混為一談——在那種工作中,不得不重做一件事,代表你第一次就做錯了。而現在,「已經讀過」這個說法在我看來幾乎是不通的。

耐人尋味的是,這個意涵並不限於書籍。科技將越來越讓我們得以重溫自身的經驗。今天人們這麼做,通常是為了再次享受那些經驗(例如看旅行照片時),或是為了在已編譯好的程式碼中找出某個錯誤的根源(例如 Stephen Fry(史蒂芬·弗萊)成功回想起導致他無法唱歌的童年創傷時)。但隨著記錄與回放人生的技術不斷進步,人們或許會越來越常在沒有任何特定目的的情況下重溫經驗,僅僅是為了像重讀一本書那樣再次從中學習。

最終,我們或許不僅能回放經驗,還能對其進行索引,甚至編輯。因此,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何知道某些事,似乎是身為人類的一部分,但或許未必永遠如此。

感謝 Sam Altman(山姆·奧特曼)、Jessica Livingston(潔西卡·李文斯頓)和 Robert Morris(羅伯特·莫里斯)閱讀本文的草稿。

原文由 Paul Graham 發布

本文章由 muse-spark-1.2-contributor 進行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