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政治權力
原文由 Henrik Karlsson 于 發布,訂閱此部落格
摘自 Lessons in Darkness,Werner Herzog,1992
最近我重讀了《The Path to Power》,這是羅伯特·卡羅自 1976 年以來持續撰寫的林登·詹森總統傳記的第一部。回想起來,在七年前第一次讀卡羅之前,我對政治權力如何運作的理解非常有限,而且充滿謬誤。當時的我對權力的思考——如果有思考的話——是抽象而形式化的,基本上就是學校教的那一套。政府有不同部門,各自被賦予不同種類的權力,還有規範誰能用、怎麼用的規則與法律。選上公職,你就獲得了權力;當上執行長,你就獲得了另一種權力,以此類推。

在卡羅的傳記裡,很清楚真正的政治操盤手根本不是這樣想的。對他們而言,權力是可以用壓裂法開採的東西,是靠往岩縫裡灌入液體硬生生從石頭裡擠出來的東西。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權力的液滴無所不在——在某人的母親對你的好感裡,在你能幫大學同學找到工作這件事裡,在你知道恩師難堪的祕密裡,在你獲得某人的信任裡,等等。對一般人來說,這些液滴小到幾乎感覺不到,而且無論如何,把別人的媽媽當成可供壓裂的油藏,感覺就是不對。但卡羅筆下的人物為了贏什麼都願意做,所以他們會——這麼說吧——把壓裂液打進地底。他們會把它灌進每一道細縫,逼得混著沙子的權力液滴浮上地面。而事實證明,如果你把所有這些微小的東西都萃取出來匯集在一起,那確實可能成為一座龐大的權力儲藏。
倒不是說這些政治「技術匠」不在乎正式的權力來源——林登·詹森為了當上總統什麼都肯做,無論對自己或對他人多麼駭人、多麼屈辱。但總統大位、參議員席次或眾議員席次,那就像一座已經被徹底探勘的大油田。競爭會異常激烈,不像那些細小的權力縫隙。除非你已經靠壓裂積累了龐大的量,否則光是選上公職,用處其實有限。舉例來說,甘迺迪在國會推動自己的計畫與改革時舉步維艱,但在他遇刺後的一週——就在下一週——隨著詹森宣誓就職,那些卡住的改革就開始鬆動、向前推進了。
詹森似乎把整個世界都看成可以蒐集的權力工具。對他而言,這就是人生的目的。而且似乎從他還是幼兒時就已如此。三歲時,當他得不到關注,就會躲進乾草堆裡,長時間聽著父親的工人們在山丘與小溪間搜尋。他母親就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哭泣;他不讓她知道自己在哪;他似乎很享受能夠控制別人的感受與行動。

青少年時期,當他見到朋友的父母與祖父母,就會沒完沒了地奉承他們,爬到嚴厲的老婦人膝上親吻她們、叫她們奶奶。當朋友們想做某件事,明知父母不會答應,就會派詹森去說,因為大人們被他迷得團團轉,他總能要到自己想要的。他的奉承讓他掌握了對父母的影響力,這又讓他掌握了對孩子們的影響力。
由於他總是把世界看成能讓人屈從於自己意志的工具,詹森成了槓桿的真正鑑賞家。他在我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察覺到潛在的權力來源。舉例來說,他似乎在二十多歲的某個時候領悟到,懂得如何幫別人弄到一份工作,就能對那個人產生支配力。於是,還在當老師時,他就開始蒐集工作機會。當他辭去一個職位時,會用一種能把職位交給朋友的方式離開。而當朋友要離職時,他又會確保職位落到下一個他想控制的人手上——手法常常是精心安排,讓在職的人在對雇主最糟的時機辭職,而詹森想安插的人就在同一天帶著履歷出現,說明自己可以接手、解決問題。
我從來沒想過要這樣對待工作。但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做,不斷蒐集越來越多的工作機會,這些古怪的操作竟成了詹森真正的政治權力來源。當他二十七歲、看到有機會選上國會議員時,他已經在各個工作崗位上安插了大約十幾個朋友,訊號一來,他們就跳上車、開往奧斯汀幫詹森助選(彼此心照不宣的是,這會讓他日後能給他們更好的工作)。透過蒐集工作,詹森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政治組織,一群無論他要求什麼都會照辦的人,一件強而有力的權力工具。這接著讓他得以當選國會議員——而這自然又讓他獲得更多工具:金錢、合約、人脈與導師、各種人情,以及成打可以分給盟友的工作。
他蒐集到的權力越多,獲取更多權力的能力就越強,形成一個急速上升的循環。在花時間協調朋友、讓各種教職與行政工作留在自己人圈子裡的四年後,詹森已經把那筆微小的權力本金滾成了幾乎可以自由進出白宮後門、直達總統耳邊的門路。
讓我多停留一下,談談把操縱學校校長、把工作交給朋友這種事看成權力來源的怪異之處。令人吃驚的是,最頂尖的玩家——也就是卡羅所聚焦的那些人——幾乎總是在尋找這類出人意料的來源。
羅伯特·摩西斯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是紐約的都市計畫委員、建設統籌與公園處處長,也是羅伯特·卡羅第一本書的主角。
在 1934 年至 1968 年間,羅伯特·摩西斯幾乎可以隨心所欲地形塑紐約,而他權力的根源就是所謂的公共機構。(解釋一下什麼是公共機構:有時候當你要蓋一座橋,政治人物會決定部分成本應該由橋本身來負擔,做法是舉債並設置收費站來償還。收取的費用接著會進入為那座橋而設立的公共機構,而當橋的貸款還清後,該公共機構就會解散或轉為負責維護的單位。)
在摩西斯之前,沒有人理解公共機構可以成為通往權力的途徑——在此之前,公共工程都是小型計畫,公共機構看起來乏味又無關緊要。但摩西斯領悟到,他可以把某個公共機構的部分收入挪去做其他工程,這樣一來,原本的債務就永遠還不完……這意味著該公共機構可以無限期存在,並產生一條由其主席掌控的穩定收入流。而且,由於沒有人想過公共機構可以這樣被利用,也就沒有人注意到摩西斯在撰寫規範公共機構的新州法時偷渡進去的某些條文,這些條文在實務上讓他開始取得的主席職位幾乎不可能被拔除。

就這樣,摩西斯這位從未擔任過民選職位的公務員,成了近乎獨裁者的存在,完全掌控著每年產生 20 億美元(以 2026 年幣值經通膨調整後)的公共機構,並把這個帝國當成私人藝術創作般用來雕塑紐約。
用這種方式與世界互動,有一種駭客心態的成分。1 詹森和摩西斯都曾把現實中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拿來槓桿操作,以取得在旁人看來難以置信(和/或駭人聽聞)的成果。這就像有人在速通電玩遊戲:感覺他們玩的是完全不同的遊戲。速通玩家思考遊戲的方式和一般玩家不同——他們不會用「牆壁」「門」「關卡」「武器」等等來思考;他們思考的是產生這些表象的底層軟體結構,以及程式運行其上的硬體。對他們而言,遊戲的重點在於搞清楚如何以特定方式操作手把,讓底層程式碼與硬體以非預期的方式運作,製造出能讓他們穿牆或直達最後一關的「漏洞」等等。速通玩家是在不同抽象層次上看待現實,也正因如此,他們能在更表層的抽象層次上做到看似不可能的事。
當你像詹森那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權力時,對社會的結構會產生非常奇怪且難以預測的後果。這就像在一場遊戲裡,有人在速通、逼著遊戲引擎以對他有利的方式出現故障:你作為一個普通人,照常過著日子,卻會出現一堆奇怪、看似互不相干的漏洞——你周遭的世界正以詭異的方式改變——然後突然間,有人瞬移到了最後一關,獲得了巨大的權力。而且或許正以令人不安的方式在使用它。
這裡有一個思考現況的方式。一般人會在乎很多事。我們想過得開心、想融入群體、想合乎道德、想有地位等等——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價值函數。而由於其中包含許多相互競爭的考量,我們在乎的面向沒有一個能被特別優化。我們過得還行,但不算非常快樂;我們算是頗有道德,但不如自己想的那麼好;我們對自己的人生有某種程度的掌控,但不如理想中那麼多。
但像詹森這樣的人只在乎權力,所以他能把這個面向優化得更徹底。當詹森看一份工作——對我們而言,那是一個複雜的組合,包含「在社群中的角色、一份收入、某種地位、打發時間的事,以及,是的,某種有限的權力」——詹森卻只看到權力。因此他只把工作當成獲取槓桿的手段,這和一般人對待工作的方式截然不同。也正因為他在這個向量上如此用力地優化,他在這方面變得極其高效。
但這也對其他人和他不在乎的世界面向,造成了大量非預期且難以預測的影響。
舉一個當代的例子:大多數人喜歡別人關注自己在做的事。但這並不是——至少直到最近都不是——大多數人會去刻意優化的東西。相反地,注意力是複雜社會價值網絡的一部分。我們在與在乎、且有關係的人互動時獲得關注,而儘管我們喜歡別人給予關注,這份喜悅仍會與發生關注的生活世界中各種其他考量放在一起權衡。
但後來社群媒體公司意識到,稍縱即逝的注意力行為是可以從這張豐富的織錦中被抽離出來,經由壓裂並匯聚成可觀的權力與財富來源。他們並不在乎注意力所處的複雜生活世界;他們願意不計代價地優化注意力的攫取,不管改變這個社會現實的面向會如何連帶改變其他面向。這些公司:1)把這件事做得非常、非常好,2)使用者卻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的生活環境正被重構成能壓榨出更多注意力的樣子,3)而在這個過程中,沿著那些公司並未優化的其他面向,發生了無窮無盡、難以預測的變化。試圖捕捉與控制注意力的舉動改變了社群形成的方式;改變了人們的戀愛生活;催生了新的意識形態;侵蝕了維繫社會的信任,等等。
你在詹森身上也能看到類似的情況。他在人們過去看不到任何權力的地方看到了權力(或者說,在人們只感受到混在上百種其他事物中、如沙中含油般微小而不起眼的一絲影響力的地方),然後在那個維度上無情地優化。但由於他萃取的權力與各式各樣的其他事物綑綁在一起,他的作為不僅重塑了權力的分配,更重塑了我們社會的本質。詹森大幅提高了美國政治競選的經費規模,並建立了把東德州石油資金導入華府的管道,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他加速了對政府信任的崩塌。等等,不一而足。

並非他不在乎的一切都變得更糟。有時候,情況會好上許多(例如詹森懷著真切的熱忱推動鄉村電氣化,改善了成千上萬人的生活,因為這與他積累權力的目標一致)。但當這種一致性破裂時,詹森同樣熱切地毀掉了人們的生活。在他被迫黯然下台之前,他那指數級累積的權力已經導致超過一百萬人喪生。2
我在學校裡學到的那種經過美化、乾淨整潔的權力與制度觀是會誤導人的,它為政治操盤手提供了藏身的掩護。出於類似的原因,把一切歸咎於邪惡菁英的陰謀論同樣有問題。
我們需要的是對權力真實賽局的理解,也就是卡羅所提供的那種理解。它讓我們對事情如何運作不再那麼天真,也讓我們更能理解民主的價值。關於集體意志展現等等的官方說法很大程度上是虛構的,但制度與規則仍然非常重要:它們是對摩西斯與詹森這類人所陷入的失控奪權循環的制衡。
本文是在與 Johanna Karlsson 對話的過程中寫成。文字編修由 Esha Rana 完成。
「駭客心態」本質上是一種失控的化約主義,人看穿抽象表象,直達可被操縱的現實。就像《駭客任務》裡的尼歐——一個對駭客而言極其陳腔濫調、卻正因能引起共鳴才顯得陳腔濫調的比喻——透過看穿物件的表層幻象而獲得啟蒙,如今能看見構成母體的無盡綠色程式碼,反之亦然。(地圖底下還是地圖,無窮無盡!)
在每一種情況下,基本原則都是駭客會問:「我眼前有一個系統 W,它假裝是由少數幾個 X 構成;然而,它實際上是由許多 Y 構成,而這些 Y 組成了完全不同的系統 Z;我接下來將無視 X,去理解 Z 如何運作,以便利用 Y 來隨心所欲地改變 W。」
主要是越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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