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裡有某種規律?
1.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能發明一種機器——一種槍——憑藉其射速,讓一個人就能完成一百人的作戰任務,那麼在很大程度上就能取代對龐大軍隊的需求,從而大幅減少人們暴露於戰鬥與疾病的風險。」
理查.加特林(1861年)
2.
1923年,赫爾曼.歐伯特出版了《飛向行星太空的火箭》,後來擴充為《太空航行之道》。這本書證明了打造能夠脫離地球大氣層、進入軌道的機器是可行的。他闡述了多節式液體燃料火箭、太陽帆,甚至離子推進器的基本原理。他提議將人類送上太空,建立太空站與人造衛星,並航向其他行星。
太空旅行的構想在德國蔚為風潮。受到這些理念的鼓舞,1927年,約翰內斯.溫克勒、馬克斯.瓦利埃與威利.雷在布雷斯勞(今波蘭弗羅茨瓦夫)成立了太空航行協會(Verein für Raumschiffahrt,簡稱 VfR)。這個團體迅速發展到數百名成員。其中有幾人以顧問身分參與了弗里茨.朗的電影《月球上的女人》,VfR甚至開始發行自己的期刊。

1930年,VfR獲准使用柏林郊外一座廢棄彈藥庫作為試驗場,開始進行真正的火箭實驗。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們研發出一系列威力越來越大的火箭,先是Mirak系列(飛行高度達18.3公尺),接著是Repulsor(超過1公里)。這些人夢想著太空旅行,並靠著會費與少許捐款,親手打造火箭。你真的可以就這樣動手去做。
然而,隨著經濟大蕭條與大眾對火箭熱情的消退,VfR面臨會員流失與財務困境。1932年,他們主動接觸軍方並安排了一次示範發射。雖然發射失敗,軍方仍提出了一份合約。經過一番激烈的內部爭辯,VfR拒絕了這份合約。儘管如此,軍方還是挖走了好幾位最有才華的成員,首先就是一名19歲的年輕人——華納.馮.布朗。
1933年1月希特勒掌權後,軍方提出要整併整個VfR的運作。他們將在設備新穎、資金充裕的設施中工作,但一切須完全受軍方控制,所有研究列為機密,且明確以武器而非太空旅行作為目標。VfR的領導人魯道夫.內貝爾拒絕了這項提議,VfR持續衰落。發射活動停擺。1934年,蓋世太保終於解散了VfR,並限制民間的火箭研究。許多VfR成員跟隨馮.布朗轉而為軍方效力。
在創始成員中,馬克斯.瓦利埃於1930年5月在一場意外中喪生。約翰內斯.溫克勒加入了親衛隊,戰爭期間從事軍用飛機液體燃料發動機的研發。威利.雷對納粹政權感到驚駭,於1935年偽造了一些文件逃往美國,在那裡成為一名科普作家,似乎是歐伯特1923年那本書精神僅存的延續。到了1944年,V-2火箭已落在倫敦與安特衛普。
3.
北美人認為飛機是萊特兄弟發明的。世界上許多其他地方的人則認為這項榮譽應歸於在巴黎工作的巴西發明家阿爾貝托.桑托斯-杜蒙。

雖然桑托斯-杜蒙常被塑造成理想主義的和平主義者,但這其實是聖徒傳記式的美化。在他1904年關於飛船的書中,他將戰爭視為其主要的實際用途,討論了在偵察、摧毀潛艇、攻擊船艦、部隊補給與圍城作戰等方面的應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他加入了法國陸軍(擔任司機),但目睹飛機被用於愈來愈殘酷的暴力,讓他深感不安。他的健康狀況惡化,隨後返回巴西。
他對飛機軍事用途的看法似乎有所轉變。儘管飛機在一戰中助長了殺戮,他仍希望飛機能透過阻止歐洲的暴力蔓延到美洲大陸來促進和平。在1915年底或1916年初於美國的一場會議上,他曾這樣建議:
「在這片新大陸,我們都應該是朋友。萬一發生紛爭,我們應該能夠憑藉團結的力量,而非靠我們所剩無幾的槍砲,來震懾任何企圖對我們其中一國發動戰爭的歐洲強權。[…]唯有一支時速200公里的大型飛機艦隊,才能巡邏這些漫長的海岸線。」
戰後,他呼籲國際聯盟禁止將飛機作為武器使用,甚至懸賞一萬法郎,獎勵能為此提出最佳論述的人。1932年巴西革命爆發時,他驚恐地目睹飛機被用於家鄉附近的戰鬥。他問朋友:
「為什麼我會做出這項發明,它非但沒有促進人與人之間的愛,反而變成了可詛咒的戰爭武器?」
不久之後他便去世了,可能是自殺。一百年後的今天,禁止在戰爭中使用飛機已是難以想像的事。
4.
直到1847年阿斯卡尼奧.索布雷洛將硝酸、硫酸與一種名為甘油的脂肪萃取物混合、製造出硝化甘油之前,人類除了火藥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炸藥。索布雷洛發現它作為炸藥過於不穩定,轉而研究其醫療用途。在一次親身試驗後,他報告說服食硝化甘油會導致「極其劇烈、搏動性的頭痛,並伴隨四肢極度虛弱」。(他還毒死了自己的狗。)最終這促成了硝化甘油被用於治療心臟疾病。
許多人嘗試卻未能穩定引爆硝化甘油。1863年,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終於成功,他將一根裝有火藥與傳統導火線的管子置入硝化甘油中。他舉辦了一系列炸毀巨石的展示。確信這些炸藥將徹底改變採礦與隧道工程,他申請了專利並開始接受訂單。
這種物質仍然具有致命的不穩定性。世界各地發生了無數致命事故。1867年,諾貝爾發現將硝化甘油與矽藻土混合,能製出一種威力稍弱卻安全得多的產品。他的「炸藥」(dynamite)工廠很快每年生產數千噸。諾貝爾派化學家前往加州,在如今金門公園所在的地方設廠製造炸藥。到了1874年,他已在十多個國家成立了炸藥公司,並累積了巨額財富。

1876年,諾貝爾結識了貝爾塔.金斯基,也就是後來成為著名和平運動者的貝爾塔.馮.蘇特納(1905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在兩人初次見面時,她對炸藥的軍事潛力表示憂慮。諾貝爾的回答讓她大為震驚。不,他說,問題在於炸藥還不夠強。相反地,他希望能製造「一種物質或發明一種機器,其大規模毀滅的效力是如此可怕,以至於戰爭將因此變得完全不可能」。
人們很容易將此視為自圓其說的辯解。但炸藥絕大多數是用於建設與採礦。諾貝爾並非靠販賣武器致富。1886年芝加哥乾草市場爆炸案中炸藥被使用,讓他深感不安。在屢次遭到背叛與欺騙後,他似乎對金錢世界抱持著一種厭惡。歸根究柢,他更像是一位發明家,而非商人。
然而,常見的那種將諾貝爾描繪為隱藏和平主義者的說法,同樣是聖徒傳記式的美化。在1870至1871年的普法戰爭中,雙方都使用了炸藥,他對此幾乎毫不在意。晚年,他投入彈藥研發,並共同發明了柯達火藥(cordite),還評論說這些東西「相當邪惡」,但「作為純粹的理論問題卻非常有趣」。
同時,他也對和平產生了興趣。他一再建議歐洲嘗試某種為期一年的冷靜期。他甚至聘請了一位退休的土耳其外交官擔任某種和平顧問。最終,他得出結論:和平需要一項國際協議,共同對抗任何侵略者。
當貝爾塔1889年的著作《放下武器》成為和平運動的號召時,諾貝爾稱其為傑作。但諾貝爾仍抱持懷疑。他對她的組織僅有小額捐款,並拒絕被列為和平主義大會的贊助人。相反地,他仍相信和平將透過技術手段實現,也就是更強大的武器。如果炸藥無法達成這個目標,他曾告訴朋友,解決方案可以在別處找到:
「僅僅增加武器的致命性並不會帶來和平。困難在於炸藥的作用過於有限;要克服這個缺陷,就必須讓戰爭對後方所有的平民而言,都和對前線部隊一樣致命。[…]如果武器是細菌學,戰爭就會立刻停止。」
5.
「我是一名在1941年、那場對我們民族而言如此可怕而攸關命運的戰爭最初幾個月裡,經歷命運考驗的士兵。[…]在戰場上,我和戰友們無法自衛。每三名士兵才有一把傳奇的莫辛步槍。」
[…]
「戰後,我日以繼夜、長時間非常努力地工作,在車床前辛勤勞動,直到打造出性能更佳的型號。[…]但我無法承受精神上的煎熬,以及那個一再重複的問題:如果我的自動武器奪走了人們的生命,那麼我——九十三歲的米哈伊爾.卡拉希尼柯夫,一位農婦之子、一位基督徒與東正教信徒——是否要為人們的死亡負責,即使死的是敵人?」
「二十年來,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不同的國家。[…]但邪惡並未消退。善與惡並存,它們相互衝突,而最可怕的是,它們在人們心中彼此和解。」
米哈伊爾.卡拉希尼柯夫(2012年)
6.
1937年,利奧.西拉德逃離納粹德國,最終落腳紐約,在沒有正式職位的情況下,進行實驗證明鈾很可能維持中子釋放的連鎖反應。他立刻意識到這意味著製造核武器可能是可行的。對希特勒可能以此武器所作所為感到驚駭,他請愛因斯坦聯名撰寫了1939年的愛因斯坦—西拉德信,促成了曼哈頓計畫的誕生。西拉德本人在芝加哥大學的冶金實驗室為該計畫工作。
1945年6月11日,隨著原子彈即將完成,西拉德共同簽署了法蘭克報告:
「核彈不可能在幾年以上作為僅屬於這個國家的『秘密武器』而被獨占。其建造所依據的科學事實,其他國家的科學家也都十分清楚。除非建立起對核爆炸物的有效國際管制,否則核武競賽勢必會發生。」
[…]
「我們認為,基於這些考量,使用核彈對日本發動一次突如其來的、不預先宣告的攻擊是不可取的。如果美國率先對人類施放這種新型無差別毀滅手段,她將失去全世界的民意支持,加速軍備競賽,並損害未來就此類武器管制達成國際協議的可能性。」
1945年7月16日,三位一體試驗首次成功引爆核武器。隔天,他發起了西拉德請願書:
「我們這些署名的科學家,一直從事原子能領域的工作。直到最近,我們還不得不擔心美國可能在這場戰爭中遭到原子彈攻擊,而其唯一的防禦或許只能以同樣手段反擊。如今,隨著德國的戰敗,這種危險已經消除,我們覺得有必要陳述以下幾點:」
「戰爭必須迅速取得勝利,而以原子彈進行攻擊很可能是一種有效的作戰方式。然而,我們認為,這類對日本的攻擊是無法被正當化的,至少除非對日本戰後將被施加的條件已詳細公開,且日本在知悉這些條件後仍有機會投降,否則不應為之。」
[…]
「原子能的發展將為各國提供新的毀滅手段。我們目前擁有的原子彈僅僅是朝此方向邁出的第一步,而在未來的發展過程中,其可取得的毀滅力量幾乎沒有上限。因此,一個開創先例、將這些新解放的自然力量用於毀滅目的的國家,可能必須承擔為一個規模難以想像的浩劫時代開啟大門的責任。」
[…]
「有鑑於此,我們這些署名者謹此鄭重請願:第一,請您行使身為三軍統帥的權力,裁定美國除非已將對日本施加的條件詳細公開,且日本在知悉這些條件後仍拒絕投降,否則不得在此戰爭中使用原子彈;第二,若果真發生此種情況,是否使用原子彈的問題,應由您根據本請願書所陳述的考量,以及所有其他相關的道德責任來加以裁決。」
杜魯門政府並未採納這項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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